迷雾中的海岸悬崖,一位远眺海面的行者
随笔
AI 与思考
约 15 分钟
发布于 2026 年 10 月 6 日

如果所有人都会用 AI,你凭什么是你?

Summary

我追了两年 AI,也越来越想知道:等大家都会用这些工具以后,我还剩下什么?

过去两年,我花了很多时间追 AI。

新的模型出来,我会去试;新的编程工具火了,我会研究;Agent、MCP、工作流、自动化,只要看起来可能改变未来的工作方式,我多少都会想办法弄明白。后来我开始用 AI 写代码、做网站、查资料、研究市场、整理项目,很多以前需要专门学习才能做的事情,现在只要把目标说清楚,就已经能做个七七八八。

这当然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。但追得越久,我反而越经常冒出一个不太舒服的问题:如果今天让我领先别人的东西,只是我比别人早几个月学会了某个模型、某套 Prompt、某种工作流,那么等这些东西变成软件里的默认功能以后,我还剩下什么?

换句话说,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用 AI,你凭什么是你?

这个问题和“AI 会不会取代人”不太一样。后者太大,也很容易滑进关于未来的无穷想象。我更关心一个眼前就已经发生的问题:当 AI 开始把过去稀缺的能力快速普及,一个人的优势究竟会消失,还是会转移到别的地方?

会用 AI,正在从优势变成基础设施

我们通常会把技术进步理解成“人的能力被增强了”。这个描述当然没错,但它漏掉了另外半边:当一种增强工具足够普及时,它也会改变能力本身的价格。

生成式 AI 最早带给我的震撼,是它让我能够完成很多原本做不到、或者成本很高的事情。但几年以后再看,真正值得注意的已经不只是“它让人做得更快”,而是它似乎正在缩小某些任务上原有的能力差距。

2023 年,MIT 的 Shakked Noy 和 Whitney Zhang 做过一个实验。他们让 453 名受过大学教育的专业人士完成写作类工作,一半可以使用 ChatGPT。结果很明显:使用 ChatGPT 的人平均完成时间下降了约 40%,作品质量提高约 18%,而且原本表现较弱的人获得的帮助更大。

另一项后来发表于《经济学季刊》的研究观察了 5000 多名客服人员。接入生成式 AI 助手以后,平均生产率(每小时解决的问题数)提高约 15%,但这种提升非常不平均:新手和原本能力较弱的员工收益最大,对最有经验的员工则影响很小。

这两项研究覆盖的任务很有限,当然不能推出“AI 会抹平所有人的能力差距”。事实上,另一项针对 BCG 顾问的实验反而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边界:AI 的能力边界是参差不齐的。在它擅长的任务上,人可以明显变快、变好;一旦任务落到它不擅长的区域,过度依赖 AI 反而可能让表现变差。

但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,一个趋势已经很值得警惕:对于那些 AI 已经能够稳定完成的任务,原本昂贵的能力正在迅速变便宜。

这不是第一次发生。

计算器普及以后,“快速完成复杂算术”不再是一项足以形成职业壁垒的能力;搜索引擎成熟以后,“记得很多零散事实”的价格也下降了;Photoshop、Excel、云计算、低代码工具都经历过类似过程。一个工具真正成功的标志,往往就是不断吞掉自己的使用门槛。原来需要培训的东西变成菜单,原来需要记忆的东西变成搜索,原来需要专业操作的事情最终变成按钮。

生成式 AI 比过去的软件更进一步,因为它甚至开始吞掉“学习怎么使用软件”本身。你不再需要准确知道某个功能藏在哪个菜单里,只需要告诉它你想得到什么。

于是,一个略显残酷的结论出现了:如果你的优势只是“比别人更熟练地操作某个 AI 工具”,那么这个工具越成功,你的优势可能消失得越快。

问题于是从“我要不要学 AI”变成了另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:当一种能力越来越便宜,什么东西会重新变贵?

AI 消灭一个瓶颈之后,价值会跑到哪里去?

我以前很容易把一项工作想象成一个整体。比如“做一个产品”“写一篇文章”“做一份咨询报告”“给企业搭一个系统”。AI 能做其中很多事情,于是我们自然会问:它会不会把整个工作都做掉?

后来我越来越觉得,这个问题的粒度太粗了。

经济学家 Daron Acemoglu 和 Pascual Restrepo 在研究自动化时,更习惯把职业拆成一组具体的任务。技术不是突然“替代了一个职业”,而是先接管其中某些任务,然后重新改变人和机器在整个生产过程中的分工。一份工作里哪些任务被自动化了、哪些任务仍然由人承担、又产生了什么新的任务,这些变化共同决定了最后的结果。

把这个视角放到生成式 AI 上,很多事情一下就清楚了。

假设我要给一家企业开发一个系统。真正的工作链条其实很长:我要发现问题,理解业务上下文,判断哪些需求是真的,决定先做什么,设计方案,写代码,测试结果,让真实用户使用,根据反馈修改,最后还要有人为系统是否真正解决了问题负责。

过去,“写出代码”可能是这里非常昂贵的一环。如果不会编程,前面那些想法再好也很难落地。现在 AI 把这一环的成本猛烈压低了,于是很容易产生一个错觉:既然代码越来越容易生成,开发系统这件事就越来越没有壁垒。

但瓶颈不会凭空消失。它只会移动。

当十个人都能很快写出代码以后,“谁知道该写什么”开始变得更重要;当十个人都能做出产品原型以后,“谁能找到真实需求”开始成为瓶颈;当一百家公司都能生成内容以后,“谁拥有稳定的分发和信任”就变得更稀缺。

过去大量价值集中在“把东西做出来”,AI 正在把一部分价值从这个环节挤出去,然后推向执行之前和执行之后。

执行之前,是问题选择、上下文和约束。 你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?谁真的有这个问题?哪些信息没有写在需求文档里?什么结果值得优化?

执行之后,则是验证、反馈、分发和责任。 这个东西有没有真实用户?客户愿不愿意付钱?出了问题谁能发现?什么叫真正完成?别人为什么愿意相信你?

图 01 · 执行成本降低后,价值向问题选择和真实反馈移动。这是本文观点的示意,不是研究数据。
图 01 · 执行成本降低后,价值向问题选择和真实反馈移动。这是本文观点的示意,不是研究数据。

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 AI 理解成一种“瓶颈迁移机器”。

它不会平均地让所有东西都变得不重要,而是不断把某些原本昂贵的环节商品化,于是价值继续向还没有被商品化的环节移动。

这比一句“AI 时代判断力更重要”要具体得多。判断力这个词本身什么也没解释。真正的问题应该是:你拥有哪一种模型暂时没有、别人也无法马上获得的上下文?你经过了什么真实反馈?你的判断在哪些具体问题上被现实校准过?

真正属于你的,是什么?

这也是我最近开始频繁想“非模型资产”这个概念的原因。

假设我和另一个人拥有完全相同的模型、完全相同的计算资源,也都知道怎么使用它。我们最后能创造出来的东西还会一样吗?

当然不会。

如果他已经在一个行业里工作了五年,见过几十次项目失败,他可能知道客户说“系统不好用”时真正抱怨的是什么,也知道哪些看起来合理的需求最后一定会把项目拖死。如果他已经服务过一百个客户,那么这些客户关系、案例、异常数据和口碑都不会因为我也买了同一个 AI 会员就突然复制到我的账户里。

这类东西,我暂且把它叫作非模型资产。

它可以是领域知识,但不是百度一下就能查到的知识,而是大量现实反馈压缩出来的上下文;可以是判断,但不是凭感觉下结论,而是在某一类问题上经历过预测、结果和纠错以后形成的校准;也可以是客户、渠道、品牌、数据、作品、声誉,甚至是一套已经被现实证明能够工作的流程。

AI 可以帮助你积累这些东西,但很难直接替你拥有它们。

模型可以帮你一分钟写出十封销售邮件,却不能凭空给你十个信任你的客户;可以快速阅读一百份案例,却不能自动产生你自己处理过一百次真实事故以后形成的经验;可以生成一篇文字流畅的文章,却不能替你建立一个持续几年、读者愿意回来看的作品体系。

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“人类仍然很特别”。这种自我安慰没什么意思。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:模型能力和个人资产遵循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积累方式。

模型能力主要由模型公司积累。下一次版本更新以后,我们所有人几乎同时获得升级。

个人资产却必须经过自己的时间轴。客户要一个一个认识,反馈要一次一次经历,作品要一篇一篇发表,判断要经过失败才能被校准。它们的增长很慢,但也正因为慢,才不容易因为别人注册了一个账号就瞬间追平。

公共模型能力越强,这个区别反而可能越重要。

AI 最危险的幻觉,也许是“我今天做了很多”

这件事对我自己的影响其实比关于未来职业的讨论更直接。

AI 太容易制造生产力的感觉了。我可以一天和模型聊几万字,研究三个行业,生成五份计划,做两个 Demo,再顺便整理一套工作流。晚上回头看,人确实已经很累,大脑也完全符合“辛苦工作了一天”的所有生理特征。

但换一个问题,结果常常没那么壮观:

今天到底有什么东西,因为我的工作而改变了现实状态?

  • 产品上线了吗?用户使用以后留下新的反馈了吗?
  • 客户真的收到了邮件吗?有人回复了吗?产生交易了吗?
  • 文章公开发表了吗?

如果答案都是没有,那么我一天产生的大量东西,很可能仍然只是“中间材料”。

这不是说中间材料没有价值。方案、研究、代码、Prompt、草稿都是工作的必要组成部分。问题只在于 AI 把生成这些材料的成本降得太低了,以至于我们很容易把“生成了大量中间产物”错认为“事情取得了大量进展”。

于是我现在会刻意区分两种东西。

一种是 AI 可以近乎无限生成的产出:更多想法、更多方案、更多文字、更多代码。另一种是改变了外部世界状态的结果:上线、成交、用户反馈、公开作品、经过真实验证的数据。

后者才会继续产生下一轮信息。

一个客户拒绝你的报价,可能比 AI 为你生成十套商业模式更有价值,因为拒绝是真实世界返回给你的新证据;一个用户真的用了你的产品然后骂它难用,也比内部讨论几十轮 UI 更接近事实。

AI 极大地提高了思考和执行的速度,但它没有取消现实世界作为最终裁判这件事。

这大概也是我现在对“用 AI 做事情”和“学习怎么用 AI”感受越来越不同的原因。前者最终必须穿过屏幕,进入现实。

但如果有一天,AI 连判断也比我们强呢?

这里有一个很自然的反驳。

今天我可以说问题定义、上下文理解、验证和判断仍然重要,但模型仍在进步。如果下一代 AI 连这些事情也能做得比人更好呢?如果它不仅会写代码,还会自己发现需求、制定方案、测试产品、分析用户反馈,我们今天所谓的“非模型资产”是不是同样会被吃掉?

我认为这个反驳成立一半。

它提醒我们,不应该把今天尚未自动化的能力神圣化。历史上人类已经很多次把“机器永远做不了”的事情划出一条线,然后看着机器从线的另一边走过来。所以我并不想说判断力、创造力、审美或者任何其他抽象能力是人类最后永恒的堡垒。我们没有足够证据做这种判断。

但这并不会破坏前面的机制,反而让它更清楚:瓶颈会继续移动。

如果有一天 AI 能稳定完成问题定义,那么问题定义本身也会商品化;如果它能可靠验证结果,那么验证也不再稀缺。价值会继续移动到新的约束上,也许是目标本身,也许是获取现实数据的权限,也许是客户信任、法律责任、资本、品牌、稀缺资源的所有权,也可能是今天我们还没看见的新任务。

所以“非模型资产”并不是一张永远不会过期的清单。它更像一种寻找优势的方法:不要只看现在最酷的能力是什么,而要寻找当前生产系统里仍然稀缺、难以复制、并且会随着使用不断积累的瓶颈。

这也意味着,“AI 时代什么能力最重要”可能本来就是一个问错的问题。

更好的问题应该是:

AI 把哪一种成本压低了?因此新的瓶颈出现在哪里?

这个问题可以反复问。

下一代模型出来以后,你今天留下了什么?

最近我开始用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检查自己正在做的事情。

假设明天突然出现一个比现在强十倍的模型,我今天做的这些工作里,什么会立刻贬值,什么还会留下来?

研究某个 AI 工具的二十种操作技巧,很可能迅速贬值;但如果我用它完成了一百次真实交付,那些客户、案例和异常经验仍然存在。学会用 AI 写文章本身未必构成长期优势;但如果我借它持续研究、写作、发表,几年后拥有几十篇真正经得起回看的作品和一群愿意阅读的人,这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模型升级一起清零。

做产品也是一样。代码越来越容易生成,不代表做产品越来越没有意义。恰恰可能意味着,我应该把节省下来的时间拿去更早接触用户、更频繁做实验、更快收到拒绝、更快发现自己想错了什么。

所以我现在并没有打算停止追 AI。我还是会试新的模型,会用最新的工具,也仍然会因为某个功能突然变强而兴奋。

只是我不再希望“很会用 AI”成为答案本身。

如果公共模型能力是一股所有人都能调用的水流,那么一个人最后的区别,不在于他有没有站在河边,而在于这些水流经过他以后,究竟留下了什么。

一个产品,一群客户,一套经过现实校准的方法,一些作品,一份声誉,或者某种别人短时间无法复制的理解。

如果几年以后,所有人真的都有一个比今天强大得多的 AI,我希望那时候回头看,自己最值得说的不是:

我很早就学会了怎么使用它。

而是:

我用它,做成了一些东西。


参考资料

  1. Noy & Zhang(2023):Experimental evidence on the productivity effects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Science。453 名专业人士参与的写作实验;使用 ChatGPT 的组平均耗时下降约 40%,质量提高约 18%。这些结果针对实验中的写作任务,不能直接外推到所有工作。

  2. Brynjolfsson, Li & Raymond(2025):Generative AI at Work。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。研究 5,172 名客服人员,期刊版报告每小时解决的问题数平均提高约 15%;较少经验、较低技能的员工受益更多。这是特定企业的工作场景证据,不是整体就业或工资变化的结论。

  3. Dell’Acqua 等(2023):Navigating the Jagged Technological Frontier。Harvard Business School 工作论文。BCG 顾问实验显示,AI 对任务的帮助存在参差不齐的边界:能力范围内可提升表现,范围外则可能降低正确率。

  4. Acemoglu & Restrepo(2019):Automation and New Tasks: How Technology Displaces and Reinstates Labor。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。以任务分工解释自动化的替代效应与新任务的恢复效应,为文中拆解工作链条提供理论视角;本文关于个人资产的判断是作者据此展开的思考。